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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惻隱之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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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章 惻隱之心

那皮鞭足有半丈長,通身帶著粗糙的鱗片,從頭到尾逐漸變細,末梢猶如蛇尾。假如把這樣的鞭子掄圓了抽在人的身上,便會清楚地發出“啪”的一聲,隨著這聲落下,被鞭抽到的地方霎時就皮開肉綻,血流不止。

聶崢不再多話,依言跪下,好似一頭怨忿的困獸。

林晗把鞭子疊起來,對著地面一指:“再低點。”

聶崢的身量比他高大許多,聞言伏低了肩背,垂眼註視著他的靴尖。

林晗諷笑了聲,手起鞭落。鞭子割起一串呼嘯的風聲,隨後像是浪花拍擊至巖石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
“啪!”

聶崢咬緊了牙關,後背微微地彈動了一瞬,一聲不吭地受著。

抽鞭子是一門學問,鞭的長度,使勁的方向和力道,都能決定是虛張聲勢還是真的讓受刑人生不如死。同樣的力道,鞭子越長,鞭尾落到皮肉上的速度才會越快,才能像一把尖刀那樣,頃刻間就剜去一塊完整的血肉。

一聲響後,林晗再度揮動折起的長鞭,臂間大幅開合,一口氣連著抽了幾十下。他模樣做得兇狠,每一次揮鞭都像是鉚足了渾身的氣力,一臂落下,整個身軀不由得往一側歪斜。

行刑的聲響不絕於耳,聶崢額間布滿了汗珠,從挺直脊背,漸漸到力不能支,身軀因疼痛不斷顫抖。他的背上一片暈開的血紅,被鞭子撕破的衣衫下可見淌血的皮肉,始終一聲不響,緊咬的齒尖割破了唇角,溢出刺目的血痕。

直到他的臉上變得蒼白虛弱,林晗方住了手,冷冷發問:“你服不服?”

場面血腥,在場的人都瞧得心驚膽戰。趙倫不忍看,這會林晗停手,才下定了決心似地跑來說情:“都幾十下了,就是神仙都被磨掉了層皮,他哪敢不服?”

林晗沒理他,居高臨下地盯著聶崢,揚了揚淌血的鞭子:“你說話。”

“我沒什麽可說的,”聶崢從齒縫中艱難地擠出幾個字,“是我糊塗,看錯了你。要殺要剮,隨你心意。”

趙倫急得直跳:“你跟主公較勁做什麽呢!”

“真是個不知好歹的東西。”林晗一字一頓地說,捏緊了手裏的鞭子,“好,我看看你能嘴硬到幾時!”

話音未落,他怒不可遏地揮動手裏的鞭子,比之前還要兇狠幾倍。豈料這回沒抽幾下,那鞭子卻從折起的位置斷開了,啪嗒掉在地上。林晗氣喘籲籲地扔了手上的半截,指著搖搖欲墜的聶崢道:“算你今日好運,老天爺要給你個面子。回去好好思過,明日當著眾人面再問你,若還是不服,別怪我不念舊情。”

聶崢神色恍惚,並未開口。幾個守衛將他攙扶起來,不一會便出了院門,把人帶了下去。趙倫好似目睹了一場幻夢,仍沒緩過神來,後知後覺地對林晗行了個禮,而後恭敬地退下,匆忙往聶崢離開的方向追去。

平都公主揭下遮擋視線的手巾,對林晗增添了許多敬畏,微微躬身道:“既然事情已經解決了,那我就先退下了。”

剛才林晗抽人的兇狠模樣把她嚇得離了魂,一時間腳下仿佛生了根,連逃跑的勁都提不起來,更是忘了鬧這出事的初衷。

她初來乍到,想給自己找棵穩固的大樹,便挑中了家世顯赫的聶崢,打算往他身邊塞個人。平都公主之前出逃得匆忙,只帶了一個心腹婢女,恰好到達靈州後,在趙倫準備的接風筵席上認識了彈琴的呂應容,瞧他有幾分姿色,還會撥弄絲弦,便把人要在身邊當差。

呂應容雖然聽她的話成功地爬床,可惜聶崢不領情,酒醒後就把人趕了出來。平都公主哪能瞧著到手的鴨子飛了,於是一不做二不休,幹脆鬧到林晗這來,想要借他的手把呂應容留在聶崢身邊。

誰知人算不如天算,苦心經營一遭,居然是這個結局。平都公主本能地感知到一絲危機,二人該不會因此內訌,攪得靈州軍也不安穩吧?若真是如此,她需早為自己打算才好。

她帶著滿腹心事,心不在焉地朝林晗再行了個禮,帶著侍女急匆匆地退下。偌大的院子裏,人散得幹幹凈凈,只剩下林晗和呂應容。

呂應容癱坐在地上,戰兢惶恐地直起身子,帶著哭腔對林晗道:“太守……您不應該責怪聶將軍的。”

這是他生平第一回指責像林晗這樣的貴人,說完話便打了個寒戰,囁嚅著不知該不該繼續開口。林晗的眼神像利劍一樣掃過他,仿若冷面無情的神祇,碾死他就如踩死一只螞蟻。

哪知道,他出口的並非責罵的話語,而是輕嘆了聲:“你起來。”

呂應容不敢動,繃緊了身子,視死如歸般道:“太守,聶將軍確實是忠心耿耿。我保證,可以對天發誓。”

林晗不理會他認真到有些幼稚的話語,冷笑道:“就憑你?”

“我……”呂應容避開他霜雪般的眼睛,慌亂地垂下頭,終是沒把藏在心裏的話如實相告,咬定一句道:“是真的!他對你忠心耿耿,你如此行事,會寒了將軍的心。”

說完,他再也忍不住,垂著腦袋嚎啕大哭起來,像是有滿腹的委屈和冤枉,像是比自己遭了厄運還要難過。一陣風打著旋刮過,揚起塵土紛紛,落在他的衣服上,臉上,頭發上,把整個人弄得灰撲撲,臟兮兮,猶如從塵埃中摸爬滾打起來的。

呂應容張著嘴哭,也不顧沙土直往嘴裏撲,心裏難受,更顧不上害怕林晗。等他稍稍釋放了情緒,理智漸漸回覆到了腦中,這才開始意識到自己方才幹了什麽,恐懼地連退幾步。

林晗朝他走近兩步,他慌忙往後倒去,狼狽地跌在地上,手掌剛好碰到斷掉的那截血鞭,嚇得匆匆縮回手。呂應容原以為要被林晗處置了,絕望地擡起頭,朝上方望了眼,孰知對上一只伸向他的手。

“起來。”

他怔在了原處,仿佛癡傻了似的,沒敢動作。林晗不耐煩地催了一句,他才慌張地朝那只白皙的手握去,留下幾道臟汙的灰跡。

因為自己弄臟了他的手,他趕忙把握住的手松開,如喪考妣地望向林晗,等候他發落。林晗耐不住性子,拎著他的領子把人提起來,道:“好歹是個男兒,別總是一副窩囊樣。”

呂應容身子被他拎得一晃,挨了罵便要哭,又唯恐林晗不讓他哭,於是艱難地憋著淚水,擡起手擦眼睛,把整個臉蛋都弄得亂七八糟。

林晗錯愕一瞬,總算意識到自己才是讓他害怕的癥結,便後退了幾步,沈聲道:“以後不要再做那等事了。”

呂應容止住了哭,一雙眼睛淚汪汪地瞧向他,有些意外。

兩人心照不宣,都知道他說的“那事”是指何事。林晗從身上掏出些銀兩,交到呂應容手裏:“你也是大梁的百姓,這些銀子拿去,夠找個地方安居樂業。你去吧,別再卷進陰謀詭計裏頭,任人拿捏魚肉。”

呂應容收了銀子,眼中淌出兩行晶瑩的淚花,抽噎道:“多謝,多謝太守為我做主……太守之恩,我必將銘記在心。”

說完客套話,他一邊抹著眼淚,一邊泣不成聲:“對不起,對不起,都是我不好,都是我的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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